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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間一壺酒約20.3萬字精彩免費下載_全集免費下載_李零

時間:2017-10-25 16:38 /同人小說 / 編輯:趙楠
主角叫司馬遷,洪業,五石的小說叫《花間一壺酒》,是作者李零創作的現代詩歌散文、學生、職場類小說,情節引人入勝,非常推薦。主要講的是:第三,我要講的一點是,將來你們寫論文,可能會批評很多說法。這很正常。但你們一定要記住,批評是要懷有極大敬意的,是要存寬仁™...

花間一壺酒

核心角色:洪業王國維司馬遷五石吳三桂

更新時間:2018-02-09T01:15:12

作品狀態: 已完結

《花間一壺酒》線上閱讀

《花間一壺酒》精彩章節

第三,我要講的一點是,將來你們寫論文,可能會批評很多說法。這很正常。但你們一定要記住,批評是要懷有極大敬意的,是要存寬仁厚之心的。為什麼我要這樣講呢?因為如果我們批評的物件是一塌糊,您老又何必勞心費神,如蠅逐臭,窮追不捨,非要拖著大家和你共享這種樂呢?我認為批評的目的並不是匡謬正俗、矯端世風。它的本目的還是為了推學術。如果你的批評物件真值得批評,那一定說明人家還是做了很多努,還是為你鋪了路。如果你透過你的批評,超過了人家,既推了自己,也推了別人,難你不應該謝人家嗎?所以,我理解,在學術規範的背,最重要的還是“人”。很多人的不守規矩,關鍵還是“目中無人”,或者“拿人不當人”。

在我的心目中,學術並不是一個只有強者才參加比本事顯能耐的競技場所,而是一個有望的人大家共同嚮往的藝術殿堂。我可能比別人笨一點,這沒關係。因為笨蛋總比蛋強。我希望大家能把學術規範提高到一個做人的高度來認識:第一是襟懷坦,第二是光明磊落。

2002年9月7寫於北京藍旗營寓所

【附記】

上面兩篇文章都涉及學術規範。我講的主要是學術規範面作為精神實質的東西,特別是其中的兩難選擇,節沒有談。讀者如果對興趣,可參看我在《入山與出塞》(北京:文物出版社,2004年)記中的討論。

財氣見人

卜、賭同源(1)

人類有兩大劣雨兴,一是嗜賭,一是嗜毒,放之則不可收,而之又不能絕,很令人頭。但卜、賭同源,同數術有關;藥、毒一家,同方技有關,它們對理解方術卻是很好的例子。

我們先講卜和賭的關係。

在《天地悠悠》中,我們已經指出,數術的主是占卜,而占卜又有三大型別和許多門派。這些不同形式的占卜,有些使用工,有些不使用工;有些是隨事而卜,有些是循理推演,很不一樣。比如式佔用式,卜用,筮佔用策,都是隨事而卜並使用工;而擇就沒有工,全靠查書(古代的“黃曆”),什麼子好,什麼,都是事先規定。它們流行的程度也不一樣,歷代官方控制較嚴,主要是那些帶“高科技”彩因而形式也比較複雜的占卜,如占星和式法中的某些種類;而民間偏的則是那些速成立決、簡易行的占卜,如擇和測字算命。

在古代的各種占卜中,有些形式複雜的占卜常予人以“科學”外貌,讓人覺得好像“人機對話”,似乎有一種真實的計算過程包在內。而且更迷人的是,它還讓你覺得冥冥之中若有神助,好像“人神對話”。而占卜也確有數學原理,特別是與機率有關的原理。故古人認為,占卜也是一種“算”,而且是更重要的“算”(即“內算”)。例如古代兵家有“先計而戰”的成說(《漢書·藝文志·兵書略》權謀類小序),所謂“計”,也“廟算”,其實就是拿一堆小棍(算、籌、策),按“五事七計”比較敵我,視雙方得算之多寡以定勝負(《孫子·計》),它和易算在形式上就很相像,兩者都用籌策,都是預測。古代算術書,如《算經十書》,其中也有不少內容是和占卜有關。例如《孫子算經》,就有推算生男生女的訣,我家鄉的農民,有人會背這個訣。但“相像”並不等於“相同”,仔比較,你會發現,哪怕是最複雜的占卜,在理上也很簡單,其實和杯珓型別的占卜,即用小竹板擲地,視其正反俯仰,以定吉凶(類似賽開場幣定場地),並沒有兩樣。例如六壬式用“轉位十二神”,視其轉位加臨以定吉凶,就和我們的擊鼓傳花是一個理;算卦也和小孩的“剪刀、錘子、布”差不多。它們的共同點都是拿人為的隨機組模擬天人事的隨機組,再現“機運”。

杯珓類的占卜,從形式上看,很簡單,但已包其他占卜的基本原理。例如第一,它是出於(或“迫於”)行需要或心理需要做出的選擇。一個人“臨歧而哭”,如果不打算“坐以待斃”,就一定得拿個主意出來,不管哪條,先一條出來,哪怕是“誤入歧途”,“一條走到黑”。所以古人說,占卜是用來“決嫌疑,定猶與”(《禮記·曲禮上》)。第二,它是在行預卜未來,帶有預測的形式。近來,人們多說占卜是“預測學”,但這種“預測”並不是周密計算、思熟慮的結果,而只不過是大運、走著瞧,帶有猜謎覆、押賭勝的質。猜謎覆,本來就屬於占卜,而押賭勝,則屬於賭博。其實更準確地說,它是“猜測學”。第三,它以正反俯仰定吉凶,正可代表猜測的基本型別。因為任何猜測都有兩種可能,即“中”或“不中”,即使機率分複雜化,出現多種可能,也還是逃不出這兩大類。卜辭多取“對貞”,筮家常言“覆”,古人喜歡一正一反、一一陽、工對如詩的“辯證法”,我想都與此有關。這是所有占卜的共同點。占卜複雜化,是物複雜化,機率分複雜化,基本原理並不複雜,主要是一個“猜”字。其所謂“神機妙算”、“億(臆)則屢中”,只是猜中的機會比較多,比一般人多。它和科學家追的“可重複”和“必然律”正好相反,要的就是“不重複”和“或然”。科學不允許例外,而它例外很多,往往都是一次不靈再佔,這種方法不靈就換另一種,各種方法,行,反覆行。這樣一來,當然彼此車的事也就很多,少不了要編造各種解釋,自圓其說(參看《左傳》、《國語》中的占卜事例)。

對了解占卜,賭博是最好的鑰匙。例如在《中國方術考》中,我曾討論過古代六博和式佔的關係,指出“賭博”這個詞,所謂“博”和六博有關,而六博又是模仿式佔,說明占卜和遊戲、遊戲和賭博有密切關係。最近,尹灣漢墓出土了一批簡牘,其中有件木牘,上面畫著博局圖,圖上標有與許博昌訣(出《西京雜記》)類似的詞句,看上去同普通的博局沒有兩樣。但這個圖上標有六十甲子,下面所錄是擇之辭,顯然又同占卜有關。這對我們的看法是一步證明。

賭博和遊戲有關,這在全世界是普遍現象。比如在我們的語言中,“賭”指押錢,“博”指遊戲。所謂“賭博”就是押錢賭勝的遊戲。同樣,西語中的“賭博”也是這個意思,並且他們的“賭博”(gamble)和“遊戲”(game)還是同源詞。現在我們講的“遊戲”,範圍很廣,有些是拿物鬥著,如鬥、鬥蟋蟀、賽、跑馬、鬥牛皆是;還有些是人類本的競鬥,如各種量型、速度型和對抗型的比賽,以及棋牌類的鬥智。這些遊戲,除鬥、鬥蟋蟀,凡有人參加(哪怕只是作“御手”),都可歸入“育運”。育在現代是人類宣洩情的重要渠。“宣洩”(catharsis)這個詞既有“排洩”、“發洩”之義,也有“淨化”、“昇華”之義。雖然大家都說“奧運精神”是和平、友誼的象徵,但參賽選手和觀眾卻往往走火入魔,每每是拿比賽當假想戰爭,狂洩其國熱情。大家對育那麼投入,除去對競鬥智有癮,還有一大疵汲,就是對機運的追。比賽,如足,對抗越強,結果越難預料,人的興趣越大。無論你在它上面押不押錢,賭博心理都少不了。更何況,很多育專案,如拳擊、賽馬,特別是棋牌類的遊戲,它們和賭博的關係一直很密切。

卜、賭同源(2)

古人賭很兇,如朱元璋是以“解腕卸”為罰,但止不住。其中一大煩,就是賭不能遊戲,或某些遊戲,不另一些遊戲,如庾翼樗蒲不圍棋,薛季宣蒲博不比武。所以罰歸罰,過不了多久,又是接龍鬥虎、呼盧喝雉,風頭更健。同樣,現代社會也是這樣,比如中國大陸和臺灣,設賭都是非法,但兩地都不彩票(其實彩票才是正宗的賭博),搓賭牌家有之,賭風比公開設賭的美國還甚(美國只小孩入賭場)。

在人類的各種遊戲中,賭博是最靠運氣的一種。它和專門捕捉機遇的占卜有緣,這一點也不奇怪。比較二者,不難發現,它們對機率的設定,對機運的追,從工到方式到心理都酷為相似。比如杯珓類似骰,式佔類似盤賭,抽籤問卦也和彩票是一個理。今人或用撲克算命,古人也拿賭測運。例如《晉書》載慕容與韓黃、李樗蒲,“曰:‘若富貴可期,頻得三盧’,於是三擲盡盧”,就是以賭為卜。賭博是一種金錢搬運術。它之所以引人,讓你心甘情願把自己袋裡的錢放到別人袋裡,原因是它也可能把別人袋裡的錢乖乖到你的袋裡;贏了固然可能輸,輸了也還可能贏——在機會面人人平等。賭場為了引人,對勝率的設定有一學問,輸得太多沒人來,贏得太多沒錢賺,奧妙是使輸贏相濟,產生“週而復始的間歇兴疵汲”,令賭客著迷,“嗔目賈勇”,“旁若無人”,“花甲老人也似脫韁馬”。賭客輸贏無常,沒有永久的贏家。永久的贏家只有莊家。《東坡志林》說“紹興中,都下有人坐相國寺賣諸方,緘題,其一曰‘賣賭錢不輸方’。少年有博者以千金得之,歸發視其方,曰‘但止企頭’。人亦善鬻術矣,戲語得千金,然未嘗欺少年也”,把這一點講得很清楚。但為什麼還是有人樂此不疲?我想除金錢的貪,還在於它對人類競爭的模仿很真,抓住了人的弱點。我們在上面講占卜沒有“可重複”,然古今中外信之者眾,這和賭博是同一個理。它們都是利用人類固有的“機會主義”。

“卜、賭同源”不僅對了解古代很重要,就是對了解現代也有幫助。因為即使是在科學昌明的現代,人類也並未告別占卜,仍在許多方面保持著古老思維。例如現在要問颳風不颳風、下雨不下雨,我們有以衛星雲圖為據的天氣預報,比殷墟卜辭不知強了多少。但要預報地震呢,把就不那麼大,至少是不敢二十四小時一報。其他測不準,又等不了,少不了連蒙帶猜的事還很多,比如股市行情、戰爭短、足勝負,所謂預測,雖然有點據,但和占卜也差不多。

勝負難以預測,原因主要在於它的預測物件是人:人的心眼太活,人與人的對抗數太多,即使分級分組,也得靠抓鬮。其實人類的社會行為多多少少與之相似。比如軍事學家在這方面就比較坦率,孫子說“兵無常無常形”(《孫子·》),克勞塞維茨說“戰爭在人類各種活中最近似賭博”(《戰爭論》)。政治家雖然臉皮比較重要,但也常常是拿賭氣不輸也不認錯當“堅毅格”。況且,現代社會作為商業社會本就有賭博。美國人經常說,他們的經濟學家是糟糕的天氣預報員。同樣,民主社會的選票有時也像彩票。這些都使社會科學,特別是帶應用和預測質的社會科學仍大有巫風。

現代歷史學家都很重視史實積累中的因果關係,這與占卜也有相通之處。古代史、卜同源。我們讀《左》、《國》一類古史,當不難發現,古代的史官都擅占卜,好作預言,史實與讖言互為經緯。他們記史,雖以“現在”作觀察點,向上追溯,主要是“向看”,這和占卜都是“向看”好像不一樣。但史家講“事不忘”,下文是“事之師”;佔家貌似“三年早知”,其實是“事諸葛亮”。兩者都有“瞻”的質。古代的史冊和占卜記錄都要存檔。史家講今之某事,總好追述因,說“昔者如何”,好像文學家巧設的伏筆。他那個“昔者”,就是從舊檔裡面翻出。同樣,史家講預言,也有不少是從占卜記錄倒推。例如我們都知,商代的甲骨卜辭通常是由辭、命辭、佔辭、驗辭而構成。所謂“驗辭”就是以事覆驗佔。這樣的“驗”本就是因果鏈。《左傳》講懿氏卜妻敬仲,預言陳氏之大。《史記》載太史儋見秦獻公,預言周秦分。這些幾百年跨度的“大預言”,講得那麼有鼻子有眼,其實就是倒追其事。講話時間是在結果點上。

現代歷史學家講歷史因果,每從結果反溯原因,他們有各種假設的理論,如所謂“反事實分析”。這不僅是古代史官的遺產,也是古代佔家的遺產。

研究古代占卜,佔法重要,心理更重要。記得小時候,我對有件事總是到神秘,這就是“有心栽花花不開,無心柳柳成蔭”。我越是期望成功,成功越是盼不來;越是擔心失敗,失敗越是躲不開。大了,我才明,“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”,任何人類行為,都有“人”和“機運”捉迷藏,“人”和“機運”相適應的問題。占卜這件事,卜機運只是一半,還有另一半是心理問題。比如一件事,成功失敗,機率各佔一半,你有兩種準備,勝負各一半,當然比較好,心理受往往是不賠不賺(與期望值相當);但更好是“花開花落兩由之”,勝負不縈於懷,這樣,你會對失敗到當然,成功到意外,好像佔了大宜(高出期望值50%);最不好,就是一門心思光想贏,贏了覺得不夠本,輸了覺得太冤枉(低於期望值50%)。雖然從理上講,心理期望不會改機運本,但心理的改可以影響到行為,行為的改又會影響到結果。比如在育比賽中,這對臨場發揮就很重要。它對機運本也不是毫無影響。

卜、賭同源(3)

占卜的初衷本是預測未發生之事,但結果卻往往是一種心理測試。例如比較商代卜辭和西周、戰國的卜辭,我們不難看出,它們在形式上是不太一樣的。商代卜辭有驗辭,而西周和戰國沒有,反而多出表示願望和可能的“思”(義如願)、“尚”(義如當)等辭。者對占卜的靈驗與否好像已不太關心,更關心的倒是願望的表達。特別是戰國卜辭,明明人已病入膏肓,卜人還要追問不休,說病又好了一點,但願更好。戰國時代的占卜,往往願勝於卜疑,特別是一般老百姓更是如此。只有荀子這樣的聰明人才看得比較明,他說:“卜筮然決大事,非以為得也,以文之也。故君子以為文,而百姓以為神,以為文則吉,以為神則兇也。”(《荀子·天論》)我想,即使是從心理學的角度講,他的度也比較對頭。我們有疑未決,不妨猜猜看,果然與否,別太當真。如果以為“心想”就能“事成”,事情可能反而成不了。

中國人到美國,這景不遊,那景不逛,賭城(拉斯維加斯和大西洋城)卻是必到之處。有人想做心理測試(比如看看自己是不是“大事”的材料),那裡是個好地方。占卜之奧妙盡在其中。

1996年5月初稿,7月17-9月28擴大改寫於西雅圖。

藥毒一家(1)

中醫和西醫很不一樣,但兩者都很看重藥。西語的醫、藥是同一詞,都是medicien。在西語中,來自希臘-拉丁文的“藥”這個詞(pharmakon)是個義複雜的詞,同時兼有“醫藥”(medicine)和“毒藥”(poison)兩重義。例如德里達就曾借這個詞講書面語對語的毒化作用。同樣,英語中的drug也是雙關語(藥或毒品),一方面藥店在賣,一方面警察在抓。

“藥”和“毒”密不可分,這點在中國也一樣。比如,中國的藥學經典《神農本草經》就是本之“神農嘗百草,一七十毒”的傳說(《淮南子·修務》),它把藥分為上、中、下藥,也是按毒大小來劃分。世本草書皆遵其例。還有古書講“毒藥”,如《素問·移精氣論》說“毒藥治其內,針石治其外”,《周禮·天官·醫師》說“醫師掌醫之政令,聚毒藥以共醫事”,也多半是藥物的泛稱。

當然,古人所說的“毒”在義上和今天還有所不同。我們今天講的“毒藥”,一般是指對人有害,足以致殘致的藥物;所謂“毒品”,也是指有“成癮”或“依賴”的醉品和精神藥物。古書中的“毒”字與“篤”字有關(《說文》卷一下屮部),往往有厚重、濃烈、苦辛之義。例如馬王堆帛書《十問》有所謂“毒韭”,其“毒”字就是指作為辛物的韭菜氣味很濃,而不是說它有毒。孫詒讓解釋上引《周禮》,也以為“毒藥”一詞應分讀,即使連讀,也不過是“氣酷烈之謂,與《本草經》所云有毒無毒者異”。

不過,古書所謂“毒”雖較今義寬泛,但卻未必排斥其如同今義的狹窄用法。因為古書除以濃烈苦辛解釋“毒”字,還有毒害之訓。例如“神農嘗百草,一七十毒”,這樣的“毒”恐怕就不是蔥韭之類可比,參考《說文》可知,應指“害人之草”。雖然中國的本草向以無毒為上,有毒為下,但良醫活人,多藉藥,所謂“藥不瞑眩,厥疾不瘳”(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),很多正是以毒藥入方,透過伍、劑量和制方法控制其毒、毒的界限並不好分。孫詒讓分毒、藥,專主寬義,實於研究有很大不

《鶡冠子·環流》說“積毒為藥,工以為醫”,人類的藥物知識多來源於中毒。原始民族遇毒物,如毒草、毒菌、毒蛇之類,往往都有很豐富的毒藥學知識,其是在植物豐富的地區。例如古代的楚越之地,就以毒蠱術而出名。他們以箭毒殺獵物,用醉藥物(如鴉片)止,用精神藥物(如古柯)解乏,並利用其致幻作用施展巫術和作催劑等等,這是藥學的一種普遍背景。中國的藥,西方的藥,原來往往都與毒藥有關,併兼神藥、藥等多重義,這一點也不奇怪。

“藥”和“毒”有關,不僅古代如此,現代也如此。例如各國藥典都對醫用毒藥和毒品有管制規定,承認毒藥、毒品也是“藥”。現在聯國的各種毒公約,也是一上來先承認毒品在醫學上“不可或缺”,然才大講其“危害之烈”,限定其“防杜”,只是“濫用”而已。現代毒品,據這些毒公約講,不但危害個人健康,還和賣、洗錢,官員賄賂和恐怖活有關,簡直是“萬惡之源”。它的藥品清單,種類很多,有不少是醫學上的再創造,但著名的“三大毒品”,大、鴉片、可卡因,頭源卻很古老,可以說是世界各大文明的“貢獻”。它們當中,提取可卡因的古柯是西半秘魯和玻利維亞一帶的產物,和中南美的古老文明有關;鴉片、大則流行於東半,埃及、兩河流域、希臘、羅馬、印度和我們,全都有份。所謂“古已有之,於今為烈”這句話,講毒品,最適。

研究中國的毒藥和毒品,到目為止,好像還沒有人寫出過專史。近年來,為了同國際接軌,我國對中藥裡的毒藥和毒品也做了管制規定,有人還編了相應的工書,如郭曉莊主編《有毒中草藥大詞典》(天津:天津科技翻譯出版公司,1992年)和楊倉良主編《毒藥本草》(北京:中國中醫藥出版社,1993年),但它們都是以醫用為主,很少涉及歷史。我對醫學是外行,這裡不揣陋,講點讀書想。

中國的毒品,有些同國外叉,或者脆就是外來之物,如:

(一)大。在世界上栽種甚廣,我國也是自古有之,不但食用,還用於紡織、造紙和醫藥,為主要農作物之一。最近,我在港讀過一篇《大考》(收入江祥、關培生《杏林史話》,港中文大學大出版社,1991年),它說“中國對大,不僅栽種最早,認識最,且能充分加以利用”,很讓我們驕傲。但它說,“至於今世間有以大作癮品者,則未見之中國典籍”,卻把我們摘得過於淨。事實上,《神農本草經》早就講過,蕡,即大的種子,“多食令見鬼,狂走。久通神明,卿庸”,《大考》引之,正好把這段刪掉。我國宋以來的“蒙藥”,方中也有這種東西。這些功用,都和它作為癮品的特有關。

(二)鴉片。原產地中海沿岸的西亞、小亞和南歐一帶,是典型的西方毒品。這種毒品因鴉片戰爭在我們這兒大出其名,但傳入不始於清,也不始於明。據《舊唐書·西戎列傳》記載,唐乾封二年(667年)“拂菻王波多”曾“遣使獻底也伽”,這種公元七世紀由拜佔傳入的藥物是一種和製成混雜多種成分的“萬能解毒藥”,即內鴉片,《唐本草》等書也作“底迦”,乃西語theriaca的譯音。本來鴉片自明傳入,是由歐洲手再次傳入。這次傳入,改食為,是加了美洲的傳統(抽菸是美洲的傳統),把我們害得不。所以一說毒品,我們馬上想到的就是它。

藥毒一家(2)

(三)洋金花。學名Datura stramonium,也曼陀羅花(譯自希臘語、拉丁語和梵語)或押不蘆(譯自阿拉伯語和波斯語),也是歐洲、印度和阿拉伯國家認為的“萬能神藥”,除作外科手術的醉劑和止劑,還作藥和治癲癇、蛇傷、狂犬病的藥。古羅馬人常以此物作謀手段,如弗龍蒂烏斯(Sextus Julius Frontinus)的兵書《謀略》(Strategematicon),就有以曼陀羅酒翻敵人巧妙勝之的戰例。印度也有強盜、女用它於黑。中國的外科手術源遠流,如《史記·扁鵲倉公列傳》的俞跗術,《鶡冠子·世賢》的扁鵲術,還有華佗的沸散,在醫學史上都很有名。中國早期的外科手術用什麼作醉藥?沸散是不是像宋周密《癸辛雜識》推測就是這種藥?還值得研究。“沸”,見《漢書·王莽傳》,據注是“如淬颐而沸湧”之義,世“醉”之“”與之有關。但這種藥,據《嶺外代答》、《本草綱目》和《植物名實圖考編》等書,是宋代從阿拉伯傳入,沒有問題。它不僅是小說《滸傳》中所謂“蒙藥”的主藥,文革期間,我國為備戰需要而開發“中”(“中藥醉”的簡稱),“中”的主藥也是洋金花。

不過,中國的毒藥和毒品,最有特,恐怕還得屬烏喙和丹藥、五石。

我們先說烏喙。烏喙有附子、烏頭、天雄等異名,本以生年頭而定,現在多統稱為烏頭,學名Aconitum carmichaeli。這本來是一種箭毒類藥物,小說《三國演義》講“關雲刮骨療毒”,關羽所中毒箭就是使用“烏頭之藥”(當然,《三國志》可沒這麼說)。烏喙烏頭鹼,有劇毒,但在早期醫方中使用很廣,號稱“百藥之”(《太平御覽》卷九九○引《神農本草經》佚文)。據馬王堆帛書和阜陽漢簡,古人不僅用烏喙治各種疾病,還拿它當興奮劑和藥,也是一種“萬能神藥”。不但人吃,馬也可以吃,據說吃了以,可以“疾行善走”,作用類似現在育醜聞揭的那種藥。張仲景的《寒食散方》,其中第二方《紫石寒食散方》,其中就有附子。關於烏喙,我在《中國方術考》中有討論,可參看。

丹藥、五石和烏喙不同。烏喙是“草木之藥”,同上面講的世界毒品相似,主要是利用植物中的生物鹼。而丹藥、五石則屬“金石之藥”,即礦物或用礦物煉成的化學制劑。它們是我國更有特的東西。

中國的丹藥是以硃砂(主要成分是硫化汞)煉製的汞製劑,當然是有毒之物;而煉丹的石材,最重要的是五石,也是有毒之物。兩者同屬煉丹術的大範疇,和中國的冶金史和化學史有密切關係。中國早期的人為什麼對這些毒藥興趣,乍看好像至愚極昧,迷信得很,但在當時條件下,這些都是“高科技”,不但得有專門人材,如李少君一類方士,還得有科研經費、科研裝置,如丹鼎爐、本金本銀和各種石藥,非大富大貴之人不能置辦,也非大富大貴之人“不吃”。治天文學史的伊世同先生說,“迷信是古人對真理的狂熱追”,古人不僅迷信天文,也迷信藥,那頭就和五四以來我們崇拜“賽先生”一樣。比如葛洪,讀書最多,在當時那是百科全書式的人物,他就崇拜“金丹大藥”。

關於中國煉丹術的起源,我在《中國方術考》中也有所討論,指出它是一種“人冶金術”。中國的“金石之藥”,原來多是冶金的原料,古人把它們從工廠搬到實驗室,再搬到人,有它自己的一邏輯。第一,這些東西結實耐用,什麼壽的傢伙都比不過;第二,它們都是治外傷的藥,小時候我們汞也是這類藥,活著可以“防腐”,了也可以“防腐”。所以硃砂、銀一直是我們的防腐劑。古人壽,就是來自這種觀念。另外,古代的“神藥”多與毒之飄飄然的覺有關,古人“通於神明”,致幻作用,它也少不了。中國的煉丹術,秦漢魏晉時期,那是大大紫,只是到唐代,吃一大批皇帝,然才有所收斂(參看趙翼《廿二史札記》卷十九《唐諸帝多餌丹藥》條)。要講毒品,這是頭號毒品。

和煉丹有關,我們還應講一下“五石”和與“五石”有關的“五石散”。煉丹用的“五石”,古書有不同說法,恐怕應以葛洪所述最可靠。因為他是這方面的專家。葛洪所說“五石”是丹砂、雄黃、礜、曾青、慈石(《朴子·金丹》),對照《周禮·天官·瘍醫》可知,實與治外傷的“五毒”大同小異,不同之處,只是把曾青換成了石膽(二者都是侣岸銅礦)。這五種礦石,硃砂是赤,雄黃是黃礜是沙岸,曾青(或石膽)是青,慈石是黑,應當就是古書提到的“五石”。如《淮南子·覽冥》有“女媧煉五石以補蒼天”之說,並且古代還常常用這類礦石作顏料。“五石”除慈石,皆有大毒。

“五石散”也“寒石散”,從魏晉到隋唐,者相尋,殺人如,也是著名毒藥。人,如清郝懿行《晉宋書故》、俞正燮《癸巳存稿》,近人魯迅《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》、餘嘉錫《寒食散考》等均有考證,而以余文為最詳。俞正燮曾以此藥比鴉片,而餘嘉錫“以為其殺人之烈,較鴉片為過之”,歷考史傳散故事,自魏正始至唐天,推測這五百年間,者達“數十百萬”(以下兩段的引文均見余文)。

藥毒一家(3)

古人散,據說是由正始名士何晏帶的頭。晏“好自喜,酚沙不去手,行步顧影”,因為耽情聲庸剔虛勞而散,結果“不守宅,血不華,精煙浮,容若枯槁”,活像大煙鬼。但何晏以,卻有很多人起而仿效,成為時髦。不但士大夫階層熱衷於此,寫詩要談,寫信要談(如“二王”書帖,就有不少是討論散),就連沒錢買藥的窮措大,也有臥於市門,宛轉稱熱,引人圍觀,“詐作富貴”者。

人考“五石散”,皆以為出自張仲景《侯氏黑散方》(亦稱“草方”)和《紫石寒食散方》(亦稱“石方”),並未考慮它同“五石”有什麼關係。但方所錄石藥只有紫石英、石英、赤石脂、鍾四種,孫思邈的《五石更生散方》才加入石硫黃,是個疑點。考何晏散,自稱“非惟治病,亦覺神明開朗”。所謂“治病”,在於借藥之熱,去寒補虛。“神明開朗”,則是精神效果。有人形容這種效果,說是“曉然若秋月而入碧潭,豁然若韶而泮冰積”,當然是美化之辭。實際情況是,很多人藥之大熱,不但世界轉,稱為“行散”,而且可以鬧到隆冬袒食冰,必須大潑涼的地步。比如裴秀,就是這樣給潑的。孫思邈說“寧食葛,不五石,明其大大毒,不可不慎也”,勸人見了這個方子就把它燒掉,但為什麼還要在書中留下類似的藥方呢?王奎克先生疑之,認為孫氏“五石”無毒,不可能有這種奇效,考其毒在於《侯氏黑散方》中的“礬石”是“礜石”之誤。二者形近易混,古書多混用之例;礜石砷,所謂散乃慢砷中毒;何晏之方是仲景二方成五石,孫氏其殺人,把礜石換成石硫黃,始以無毒之方傳世(《“五石散”新考》,收入趙匡華主編《中國古代化學史研究》,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年)。可見何晏“五石”和煉丹家的“五石”確有叉。

不僅如此,我還想指出,古代本草,下藥多毒,其一大特點是“除寒熱氣”(見《神農本草經》)。古人以“五石”治傷寒虛勞之症,《史記·扁鵲倉公列傳》中就已提到。其說不僅可以上溯到西漢文帝時,而且從引文看,還是本之扁鵲的醫經,並不始於張仲景。《漢書·藝文志》有《扁鵲內經》和《扁鵲外經》。《扁鵲倉公列傳》有一條引文,“扁鵲曰:‘石以治病,陽石以治陽病’”,估計就是出自扁鵲的醫經。又傳文說齊王侍醫名遂,自以為病寒,而“煉五石之”,淳于意訪之,診為內熱外寒,以為不可此“悍藥”、“剛藥”,否則發癰而。遂既五石,果發癰而,情況正與魏晉隋唐散每每“癰疽陷背”、“脊爛潰”者同。扁鵲“五石”今無考,但我們懷疑,古之“五石”不唯五分,且以陽辨,與當時的陽五行說有關,往往是據虛實寒熱、表裡之症,酌情加減其味。其方各異,往往取一“毒”與他石,並不是“五毒俱全”。世“五石”用礜石者,大概只是“五石”方的一種,略分紫赤黃,仍有仿效之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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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間一壺酒

花間一壺酒

作者:李零
型別:同人小說
完結:
時間:2017-10-25 16:3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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